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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27日 星期日

將催眠用於心理治療(專)




催眠是人們時常經歷的過程與狀態


首次接觸催眠治療,是擔任第二年住院醫師時參加梅當陽醫師的催眠入門工作坊。那時已開始接受心理治療相關訓練,因此看到催眠治療與心理治療的淵源極深。就當時的認識,我認為催眠是一種媒介,一種狀態,可於其中操作行為治療,心理劇治療,完形治療,甚至精神分析。為更進一步了解催眠,在民國89年左右繼續參加Charlene R. Ackerman 的 N.G.H.催眠師與催眠治療師的認證課程。National Guild of Hypnosis 是一個類似執業公會的組織。這樣以實務為主的短期訓練工作坊,雖然對於催眠理論,研究著墨不多,卻是大多專業或非專業人士學習催眠的起點。

催眠與心理治療的淵源


取得證照後慢慢發現,只要雙方有共識,協助個案進入催眠狀態並不困難。真正的問題是,若要應用催眠於精神症狀治療,怎樣做才能改善甚至消除症狀?制式催眠後暗示並非每次有效,前世催眠型式上像是一種隱喻,或是病人對症狀的投射的詮釋,催眠戒癮本質上是心像法與認知行為治療綜合體,而年齡回溯像是在心靈舞台上拼出一檔心理劇,所有的角色皆由個案的 self object 客串演出。這並不足為奇,許多心理治療模式都是以催眠為原型發展出來的(註1)。然而,催眠自身的定位與療效在哪裡,這是當年我深感困惑之處。

開始學習艾瑞克森催眠治療


民國92年參與華心舉辦的艾瑞克森心理治療取向催眠工作坊。當時我取得傳統催眠治療師證照已超過三年,但在治療工作上並不常使用它。受限於當時所學,認為不適合對精神病患、人格疾患、或具有高度自傷傷人危險的個案做催眠。加上普羅大眾若非對催眠懷有不切實際幻想,就是心存負面觀感。因此除非患者主動要求,很少主動建議換者嘗試催眠。由於授課的Dr. Jeffery Zeig 具備紮實的心理學背景,往往能把催眠現象與臨床實務生動而具體的連結起來,使我對催眠的觀念開始產生改變,不再執著於催眠深度,轉而注意引發催眠的過程。慢慢地我體會到心理治療過程,催眠過程,與症狀產生過程間驚人的相似度。(註2)

將催眠應用於臨床實務


至此,我對催眠應用在精神醫療或心理治療的體會慢慢增加。我們可以直接用催眠現像來治療(例如疼痛控制),或是在催眠狀態下執行心理治療(例如催眠分析,催眠戒癮),或是在心理治療中運用催眠的技術(例如放鬆、冥想、EMDR)。一般而言,由於催眠現象大略可分為注意力改變,感覺強度的調整,解離的感覺與反應性的改變(註3 Zeig,1988),我們可以用這四個面向去描述精神心理的動態改變歷程。

案例一


舉例來說,有一個憂鬱症病人並非整天都維持在相同的憂鬱,有時會焦慮,有時是憤怒的,胃口不佳,容易疲倦,經常自責,偶而有作態自殺行為,並因此無法到校上學。當他回家時就平靜許多,只要媽媽能夠完全滿足她的要求。一離家到台北就變的退縮,容易哭泣,情緒低落到威脅媽媽立刻到台北來照顧。我們可以描述性的將憂鬱症狀條列以構成憂鬱症的診斷,這是靜態的現象學。也可以就動力學的病因來說明他的症狀可能是一種病態互依,自我退行到自體客體不穩定的共生狀態後,進入妄想位置或憂鬱位置,這是解釋症狀的病因學。我們也可以用催眠的角度,去觀察個案狀態的變化歷程中,什麼是症狀的引導,什麼是症狀的暗示,個案如何抗拒與進入症狀的催眠。

就這個個案看來,當他在家時狀況還算穩定,可是一回學校唸書,情緒與行為立刻惡化。我們很好奇她怎樣如同從清醒進入催眠般地由一個狀態進入另一個狀態。結果注意到當她坐上火車,看著景色逐漸轉變(引導的過程),慢慢意識到自己離開家裡的距離,開始產生害怕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一些生理狀態的改變所提示(產生連結的暗示),接著和這種感覺有關的種種回憶,畫面(注意力的改變),伴隨這些經驗的情緒,認知不斷累積(感覺強度的調整),直到超過個案所能忍耐,為了解除這種狀態,個案使用所能想到的各種方式來解決,包括哭泣,躲避跟人群接觸等方法皆無法改善(與現實或內在資源的解離),接著就是回家或是威脅媽媽來台北照顧她或自殺企圖(反應性的改變)。即使不做催眠,透過症狀就是一種催眠的觀點來和個案會談,往往能夠幫助個案賦予症狀意義與功能,改變個案與症狀的關係,同時也建立了正向的關係,有利於病人的心理治療。

增加同理與同步的能力


我個人也認為催眠的訓練,有助於學習建立rapport 與 pacing 病人。不管是以深層同理支持病人的自我,或讓治療能隨不同病人狀態而量身訂做。來做催眠的人形形色色:有孤注一擲者,有心存懷疑者,挑戰者有之,也有單純好奇者。將種種心態所形成不等程度意識或潛意識阻抗,予以適當運用或是化解,是協助個案進入催眠的必要條件。當催眠的重點放在狀態與歷程時,你需要培養有彈性的思考與非常敏銳的觀察力。前者能幫助你 reframing 阻抗而建立rapport,後者能幫助你有效的同步、支持與同理病人。

案例二 


比如說:艾瑞克森醫師的小女兒曾告訴他“學校的女孩都流行啃指甲,我也要趕時髦才行”,他回答“當然你不能落伍,我認為趕時髦對女孩來說常重要,但你已落後其她女孩甚多,為了趕上大家,你得每天花夠長時間咬指甲。若能每天啃三次,每次15分鐘(提供鬧鐘),且在固定時間練習,應可趕上風潮”。起初他女兒十分熱衷,隨後則逐漸拖延練習時間,到了某天則說“我決定在校展開新風潮…留長指甲”。這種先與個案站同一陣線協助女兒追趕時髦,繼之將此追求時髦行徑轉變為難以忍受的考驗,這是艾瑞克森常用的技術。一方面建立關係,同時重新定義問題。

促進覺察的敏銳度


至於敏銳的觀察力,從催眠技術當中,我體會要與個案產生coherence,除了注意語言,與語言背後的意涵外,也要十分注意非語言行為,並且在語言上與行為上 mirroring. 例如,觀察個案的呼吸,每次都切在個案吐氣完時給予詢問,或建議。在建立起這樣的feedback loop之後,個案對放鬆或催眠的指導語的反應性會增加,或更能與治療者討論自身的狀況。甚至注意個案說話的節奏,眨眼,所表達的內在經驗狀態,予以模仿,呼應,能產生相當的親和感。如果你之打算這麼做,很快會發現無法同時察覺所有的狀態,像是注意眨眼就無暇觀察呼吸速率,注意個案如何沈浸於內在視覺就忘了用同樣的視覺的語言呼應或澄清。

那該怎麼辦呢?許多個案只是應用催眠的方式來做放鬆練習,進入催眠後就自動流淚,但是自己不知道為什麼,也並非感到難過,事後的會談往往能聚焦在自身的想法感受,而非外界現實誰誰又怎樣。 催眠有助於提升自我覺察與敏感度,如果治療者進入一種淺催眠的狀態,能夠以不同的注意力來克服上一段所提到的困難。治療者為了追隨個案的狀態,除了對個案的注意,也需要發展對自己的注意,對個案-治療者之間的注意。所以在注意自己的呼吸,意識,感覺之間將自己調整進入淺催眠狀態,特別能觀察到自己的狀態,與個案的狀態。也就是擁有一種敏銳的觀察力與覺察。其實,感到被深刻的了解,是一種最深層的支持與同理。

案例三


舉個例子當作結尾。有個中年婦女第一次來看診,話不多,而且說話充滿 passive aggression。當時我已經看了近40個患者,肚子也餓了。她既不只是拿藥就走,也不主動說清楚自己的問題是啥,對於一般的詢問或同理就是很酸的回應,感到一種強烈的不以為然,但她說話的方式又保持一種溫和。 我對她的態度蠻不舒服的,甚至想趕她出去。我試著調整視覺交點,呼吸,讓注意力能有三個焦點,我,她,診間,試圖釐清此時此地發生了些什麼。

在淺淺的催眠裡,我察覺想趕人的念頭背後是為了保護自己,但陌生患者有何能耐讓我感到需要自保?看著個案我突然注意到一种隱藏的憤怒,用一种於迂迴的方式發言。但無冤無仇,她的憤怒究竟是對誰?於是我說“這位太太,聽你說話,感到你胸口相當的悶,以致於我也感覺到了,這是在你進來之前所沒有的現象。雖然你說話語氣溫和,但我似乎看到一种說不出的憤怒,我們素昧平生,八成不會是針對我,是嗎?”。 個案回答“說了也沒用,不然你說還能怎樣?“ 。我回答“ 我感到你極力想要掩藏憤怒之意的背後有一種善意存在,目的是為了能夠繼續活下去,而且你也做到了。但不論你怎樣努力,它總是會露出馬腳來。現在你是否願意告訴我,你極力想壓制的感覺和什麼有關?“。 因為這個線索,接下來我們能很快地了解她的工作性質,和上司同事間的關係,與先生小孩的關係。並且討論忍耐對她生理上的影響,和她目前藥物的幫忙為何。在短短的門診時間內,幫她重新檢視自己症狀的意義,還給她一個重新思考,重新選擇的機會。

看倌們看到這裡,你準備好離開學習及思考的催眠了嗎 ?


註一.劉焜輝.催眠治療的理論與實施,1999

註二.文頭上圖

註三.Dr. Zeig, Confluence, The Selected Papers of Jeffery K. Zeig